雨季来临时
陈寡妇蹲在河边的泥浆里挖慈姑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淤泥。这条穿过村子的河叫娘娘河,传说清朝时有个投河自尽的贞洁烈女,尸体浮上来时手里攥着一把水草。村里老人说,慈姑是那女子的指甲变的,所以挖出来总带着血丝般的红纹。陈寡妇不信这些,她只关心今天能挖多少——集市上慈姑能卖三块钱一斤,够买半包盐。
她的胶鞋陷在泥里发出噗嗤声,像有人在耳边叹气。河对岸新修的别墅区传来钢琴声,有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在阳台上练琴。陈寡妇记得那户人家,去年迁坟时出了二十万让整个村子迁祖坟,她男人的坟也在其中。现在坟地变成了高尔夫练习场,每逢清明节,村民只能对着练习场的铁丝网烧纸。
“阿娣!你家强仔又偷我家荔枝!”村口传来叫骂声。陈寡妇直起腰,看见邻居肥婆三挥舞着竹竿追打一个瘦小的身影。她抹了把汗,继续弯腰挖慈姑。强仔是她儿子,今年十二岁,偷东西不是头一回了。上次学校要交两百块课外活动费,强仔偷了村主任家的下蛋母鸡,被发现时正蹲在后山烤着吃。
雨突然大起来,砸在河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。陈寡妇把塑料布裹在竹筐上,突然听见对岸别墅区传来尖叫。那个练琴的小女孩不知怎么掉进了河里,白色的裙子在水面上一浮一沉。别墅区的保安拿着长竹竿跑来,但没人敢下水——娘娘河最近刚清过淤,河底都是尖锐的建筑垃圾。
陈寡妇扔下竹筐扎进河里时,想起的是去年迁坟时捡到的男人骨头。施工队用挖掘机刨开坟山,她偷偷捡了根指骨藏在怀里,至今还压在枕头底下。河水比想象中冷,水草缠住她的脚踝,像无数只冰冷的手。
泥菩萨过江
小女孩被推上岸时已经没气了。陈寡妇爬上岸,看着保安给女孩做心肺复苏,白色钢琴裙上沾着河底的污泥。别墅里冲出来一个穿真丝睡衣的女人,脚上的拖鞋跑掉了一只。
“我的萌萌啊!”女人扑到女孩身上哭喊,突然扭头指着陈寡妇,”是你!刚才我看见你在河边鬼鬼祟祟的!”
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。肥婆三挤在人群里嚷嚷:”肯定是阿娣搞鬼!她男人死的时候她就哭得不对劲!”有人想起陈寡妇是外来媳妇,娘家在更穷的山沟里;有人提起她总在坟山转悠;卖猪肉的荣叔说最近她买肉总是赊账。
警车来的时候,陈寡妇正拧着衣角的水。两个警察把她带上车,她回头看见强仔躲在榕树后面,手里攥着半个偷来的芒果。
派出所的审讯室有股消毒水味道。年轻警察把现场照片摊在桌上:”李淑娣,王萌落水时你在做什么?”照片里的小女孩躺在岸边,头发上粘着水草,很像河神娘娘庙里的壁画。
“挖慈姑。”陈寡妇盯着自己开裂的指甲,”看见孩子掉下去就救了。”
“为什么第一时间不呼救?”
“喊了没人听得见。”她想起对岸的钢琴声,贝多芬的《月光》第一乐章,强仔的音乐课本上有这首曲子的介绍。
问话持续到天黑。期间村主任来了一趟,隔着门玻璃对她指指点点。凌晨三点,警察说女孩母亲撤案了——别墅区的监控显示确实是意外落水。
但事情没完。第二天村里贴出公告,因河道整治需要,禁止在娘娘河采摘水生植物。陈寡妇背着空竹筐沿河走,看见新立的警示牌上印着举报电话。对岸别墅阳台多了防护网,那个穿真丝睡衣的女人正在晒小女孩的钢琴书,书页在风里哗啦啦响,像烧纸钱的声音。
水鬼的契约
强仔的学费最后还是没着落。陈寡妇去了趟村尾的神婆家,回来时兜里揣了张黄符。神婆说河神娘娘最近要找个捧珠侍女,要是诚心供奉,能换三年好运。具体操作是农历十五子时,往河里扔七枚镀金铜钱,再剪一绺头发用红绳系在河边的柳树上。
那晚月亮很圆,陈寡妇蹲在河边烧纸钱时,听见水里传来咕嘟声。河面冒起一串气泡,浮上来个塑料娃娃,可能是上游别墅区孩子扔的。娃娃的蓝眼睛在月光下反光,像活的一样盯着她。
仪式完成后的第七天,事情真的起了变化。先是村主任来找她,说市里搞精准扶贫,给她家报了名。接着有电视台来拍纪录片,导演看中她挖慈姑的场景,给了五百块拍摄费。最神奇的是强仔,突然开了窍似的在期中考试拿了全班第十,学校免了他的午餐费。
但怪事也接踵而至。河道清洁工老马说凌晨总看见河心有个白影子;肥婆三家鱼塘的鱼一夜之间全翻了白肚;更瘆人的是,总有人听见娘娘河传来小女孩的哭声,调查后发现是别墅区某户新装的风水轮水声。
陈寡妇开始做噩梦。梦里她变成清朝那个投河的女子,水草缠住她的脖子,河底沉着无数镀金铜钱。醒来时枕头底下那截指骨滚到地上,她捡起来对着晨光看,突然发现骨节处有道熟悉的凹痕——和她男人右手小指的旧伤一模一样。
逆流的真相
别墅区要办中元节放灯活动,雇村民去布置场地。陈寡妇被分到游泳池旁串灯笼,听见两个保姆在闲聊。穿蓝制服的说:”王太太最近又去香港找大师了,自从萌萌走后,她非说是河神作祟。”
另一个系围裙的接话:”要我说就是报应。当初建别墅炸山时,工人挖出个清朝古墓,王太太非要墓里的翡翠镯子,戴着洗澡都不摘。”
陈寡妇手里的灯笼穗子突然散了一地。她想起神婆说过,河神娘娘投河时腕上有个传家玉镯,后来盗墓贼把尸体手指都剁了也没找到镯子。
当夜她溜进别墅区,借着中元节法事的喧闹摸到王家后院。垃圾箱里堆着刚换下来的窗帘,还有本烧焦的钢琴谱。谱子扉页用彩笔画着全家福,小女孩在父母中间笑,手腕上套着画成绿色的圆圈。
第二天河道抽水检修,陈寡妇偷偷跟着施工队下到河底。在发现小女孩的河段,她用铁锹翻搅淤泥,竟真挖出个翡翠镯子。镯子内侧刻着两行小字:”同治庚午 婉仪殉节”。正准备上岸,她的脚踢到个硬物——是那个塑料娃娃,此刻娃娃的裙子上沾着真实的污泥,嘴角诡异地向上翘着。
雨又下起来,河水开始回灌。陈寡妇攥着镯子往岸边爬时,突然看见强仔站在堤岸上。儿子手里举着把破伞,裤脚沾满泥点,显然跟了她很久。
“妈,”强仔的声音被雨声打得破碎,”爸死那天,你往他农药瓶里加了什么?”
淤泥里的根
村诊所的刘医生记得很清楚,三年前陈寡妇丈夫喝农药送医时,指甲缝里塞着慈姑的红丝。当时尸检报告写的是”甲胺磷中毒”,但没人注意死者胃里还检出微量河豚毒素——这种毒素在娘娘河的水草里很常见。
陈寡妇把翡翠镯子交给了文物局,领了八百块奖励金。她用这笔钱给强仔买了新书包,还有本《贝多芬传》。别墅区的王太太搬去了国外,临走前把女儿的钢琴捐给了村小学。
中秋前夜,陈寡妇又梦见河神娘娘。这次女子没投河,而是坐在岸边编花环,用的是慈姑花和狗尾巴草。醒来时她摸出枕头下的指骨,走到娘娘河边用力扔进河心。水花惊起夜鹭,对岸别墅有户人家在弹新学的《献给爱丽丝》。
第二天禁采令意外解除了。村主任说专家考证出慈姑能净化水质,建议适度种植。陈寡妇挖了半筐慈姑准备去集市,看见强仔在河边柳树下念英语课文。儿子脚边摆着个塑料娃娃,娃娃被洗得干干净净,裙子上的污泥不见了。
“妈,”强仔抬头看她,”我以后想当河道工程师。”
太阳从坟山方向升起来,把新建的高尔夫练习场照得反光。陈寡妇弯腰抓起把淤泥,闻见熟悉的腥气里混着青草香。她想起泥里长的花,就像那些开在淤泥里的慈姑花,花瓣总是向着有光的方向展开。